23

浅薄无知:

MissMurphy:



作者:CHRISTY WAMPOLE

原文:http://opinionator.blogs.nytimes.com/2012/11/17/how-to-live-without-irony/
译文转自豆瓣:
http://www.douban.com/group/topic/40179484/
译者:SWX@douban

(看了春晚开头,突然想到这篇,冯导确实有水平!)

如果反讽是我们时代的风气——它也确实是——那么嬉普士(hipster)[1]就是我们反讽化生活的原型。

嬉普士游荡在每个城市的街道上和大学城里。这当代城市的丑角为了表明对他从未生活过的时代的怀旧感,他借用那些过时的时尚(小胡子,小短裤),过时的机械(单速自行车,便携留声机),过时的爱好(自酿啤酒,吹长号)。他收获格格不入感和自我意识感。在他做任何决定之前,他经历了几个自我检查的步骤。嬉普士研究各种社会形式,学习酷东西。他坚持不懈地学习,去找出那些尚未被主流文化发现的东西。他是一个会走路的名言机;他的衣服表明的是他自己之外的东西。他试图和那个关于个性的老问题交流,但是不是通过概念,而是通过物质。

他很容易成为嘲讽的对象。然而,嘲笑嬉普士只是他自己毛病的一种弱化存在。他仅仅是一个症状,是反讽式生活的最极端的表现。对于那些出生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美国人——Y世代成员,或者千禧年成员——特别是那些中产阶级白种人,反讽是对待日常生活的最主要的模式。你只要居住在公共空间里,不管是还是虚拟或现实的,就能看到这种现象是多么地普遍。广告、政治、时尚、电视:几乎所有种类的当代现存(contemporary reality)都在表明这种嘲讽的意图。

举例来说,一个广告把自己称作广告,取笑它自己的形式,并且诱惑它的目标市场去笑话它,并且和它一起笑。在失败之前,它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没法完成任何有意义的事。你没法对它做任何攻击,因为它已经自己打败了自己。反讽的框架起到了防止批评的盾牌的作用。反讽式生活也是如此。反讽是最具备自我防卫的模式,因为它让一个人可以逃避他/她的责任,逃避关于抉择、审美以及其他东西的责任。反讽地生活就是躲在公共之中。它是一种公然的不直接,一种伪装(subterfuge)的形式,这个词在词源上就意味着“偷偷逃离”(subter+fuge)。不知为何,直接的方式让我们难以忍受。

这是如何发生的?似乎它来自这样的信念,这一代人已经不能以文化的名义贡献任何东西,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完成。或者,对任何信念的严肃承诺,到最后都会被一个反对的信念所容纳,让第一个信念显得可笑,甚至是可鄙。这种防卫性的生活方式预先就已经投降了,它只反应,而不是行动。

因特网时代的生活毫无疑问促进了这种反讽的敏感的繁荣。一种风气(ethos)通过这种媒介可以迅速而广泛地传播。我们不能处理手头上的事情,表现在我们日益使用和依赖数字化技术。我们优先遥远的事情,而不是当下的,优先虚拟的,而不是现实的,通过这些带我们到别处的小设备,我们被吸收进了公共和私人领域。

此外,怀旧的周期已经变得越来越短,我们甚至可以给当下的时刻注入某种感伤。例如,通过某些数字滤镜来“预洗”一些照片,可以带来某种历史的氛围。怀旧需要时间,我们没法加速这种具有意义的纪念。

当我们获得了一些技巧(多任务,电子设备狂( technological savvy)),其他的技巧却遭殃了:交流的艺术,观看人的艺术,被看的艺术,还有在现场的艺术。我们的行为不再服从微妙、细腻、优雅以及关注,这些素质只在早些时代里受到推崇。现在,内向和自恋当道。

我生于1977年,在X世代的尾巴上,我在90年代成年。这个年代整齐地包含在两座建筑物的垮塌之间——1989年的柏林墙和2001年的双子塔——现在看起来,这个年代相对免于反讽。垃圾摇滚运动(grunge movement)在审美上和态度上都是严肃的,它有一个好斗的反抗权威的立场,而朋克运动也有这种立场。在我的可能过于怀旧的记忆里,女权主义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,环保主义者获得了广泛的关注,种族问题更加公开地讨论:所有的这些激动人性的事情都包含了同样的激情和兴奋,正是这些触动着那些见证百年或千年跨越一代人。

但是千年虫来无影去无灾。我们在90年代曾充满希望,但是希望是如此脆弱的一种感情;我们需要一种自我防卫的机制,因为每一代人都有一个。对于X世代,这种防卫机制是一种刻意的冷漠。我们则是积极的不在乎。我们的原型是个穿着法兰绒格子衫的懒鬼,懒散的过日子,独自呆在房间里,还被误解着。我们连不关心也感到无聊时,我们茫然地愤怒而且忧郁,吃抗抑郁药就像吃糖果一样。

从这样的角度,这个反讽的群体显得简直太舒服了,而且无脑地驯服。反讽式生活是个第一世界的问题。对有着相对良好的教育和经济上安全的人,反讽就像是一张你永远不用还的信用卡。换句话说,嬉普士支出的是虚假的社会资本,连一个真诚的硬币都不用还。他并不拥有他占有的任何东西。

显然,嬉普士(男或女)一直明显地在激怒我,但是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为什么。我意识到,他们惹恼我是因为,尽管我从远处观察他们,他们还是我自己的一个放大版。

我也一样,表现出反讽的倾向。举例来说,我觉得很难给予真诚的礼物。相反,我经常给一些在过去只会在白象礼品交换游戏中才被接受的礼品:从旧货店买来的俗气的画作,一个印有“德克萨斯,孤星州”浮华影像的咖啡杯,塑料制的墨西哥摔跤手塑像。这些礼品适合在当下一笑,但是在长期几乎毫无价值。那种有责任去为一个朋友选择个性化的、有意义的礼物的想法,让人感觉太亲密也太重大了。我有点不能忍受我真诚地选择的一个礼物,我的朋友却不喜欢。仅仅是注意到了我自己的自我防卫行为,让我开始深深地觉得,反讽的姿态可以有多大的潜在毒害。

首先,它表示深切地厌恶风险。出于恐惧和预先感到的耻辱,反讽式生活预示着文化上的麻木,引退以及失败。如果生活仅仅是一些俗气物品的集合,无穷无尽的讽刺笑话和流行指涉,一场看谁在意得最少的竞赛(或者,至少一场这样的竞赛的表演),那看起来我们已经犯了集体错误。这就是我们空虚和存在上的萎靡不正的原因吗?还是一个症状?

纵观历史,反讽有着非常有用的目的,例如为不曾说出的社会紧张关系提供一个修辞上的缓解。但是我们当代的反讽模式要深得多:它从修辞的领域渗透到生活自身。反讽的风气可能会导致个人和集体心灵的空虚和乏味。从历史上看,空虚到最后总会由某种东西来填充——而且且常常是一个危险的东西。原教旨主义者绝不反讽;独裁者绝不反讽;那些在政治领域里做改变的人,不管他们站在哪边,也从不反讽。

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非反讽生活的例子呢?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呢?非反讽的范例包括非常年幼的儿童,老人,笃信宗教的人,有种严重精神或身体残疾的人,受过苦的人,以及那些来自经济和政治上窘迫的地方的人,严肃是那里最主要的心灵状态。我的朋友Robert Pogue Harrison在最近的一次谈话中这样说:“凡是在真实凸显出自己的地方,它就会驱散反讽的浓雾。”

观察一个四岁的孩子的日常生活,在她的行为里,你不会发现最轻微的反讽。可以这么说,她还不习惯于反讽的面纱。她喜欢她所喜欢的,并且毫不掩饰地宣布。她并不特别在意别人的审视。她没有隐蔽在间接的语言后面。然而,在生活中最纯粹的非反讽的模范,还是那些在自然界中所发现的:动物和植物免于反讽,反讽只在人类中间存在。

需要什么来克服反讽的文化上的拉力?远离反讽意味着想什么就说什么,说什么就想什么,并且考虑严肃和直接作为一种表达的可能性,而不管其内在危险。这意味着要去培育真诚、谦卑以及自我谦抑,并且把轻浮和俗气在我们的集体的价值尺度上降级。它可能还包括诚实的自我清查。

这就是一个开始,看看周围你的生活空间。你是把自己放在了一堆自己真的喜欢的东西中间,还是一堆你仅仅因为它们古怪你才喜欢的东西中间?听听你自己的话。问你自己:我是不是主要通过内部笑话(inside joke)和流行文化指涉来交流?我所说的话里有多少百分比是有意义的?我用了多少夸张的语言?我是否假装冷漠?看看你的衣服。你衣柜里的衣服有多少可以说像是制服,是某种特定风格原型(秘书,流浪汉,轻佻女郎,你自己作为一个小孩)的衍生或联想物。换句话说,你的衣服是指别的东西,还是仅仅它们自己?你是否有意地看起来像是书呆子、古怪或者丑陋?换句话说,你的风格是不是一种反风格(anti-style)?最重要的问题:悄悄地、线下地、不公开地改变你自己,这种感觉如何?

在过去的几十年里,曾经有过驱逐反讽的尝试。在艺术领域里宽泛地称之为新真诚(New Sincerity)的运动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,他们把自己定位在回应后现代犬儒主义、冷漠以及元指涉(meta-referentiality)。(新真诚最近和David Foster Wallace的作品,Wes Anderson的电影以及Cat Power的音乐联系起来)。但是这些尝试没能坚持下去,正如这个深反讽(Deep Irony)时代所证明的。

未来的世代会怎样看待这种疯狂的讽刺和对愚蠢的不加反思的培养?我们满足于留下一大堆档案,里面全是各种视频剪辑,里面的人在做各种蠢事?反讽的遗产真的能称得上是一种遗产吗?

反讽的生活无疑是对于有着太多的安慰、太多的历史以及太多的选择的问题的临时性回答。但我坚信这种生活模式是不可行的,它隐藏了很多社会和政治危险。因为如此大的一个人群,他们通过我所描述过的否定的模式,丧失了自己的公民声音,这种行为变成从整个群体的文化遗产中吸取能量。人们选择继续躲在反讽的外套后面,但是这种选择等同于再开心不过地向一个商业和政治实体投降,那些商业政治实体正好成为自我婴儿化的大众的父母。所以,与其嘲笑嬉普士——一个时髦的爱好,尤其是嬉普士们也是——不如自己去决定是否被反讽的灰烬淹没了。它只需要很小的努力就能扫除。


注释
[1] 这个词很难翻译,有建议翻译成小清新/非主流/潮人/2.5类青年的,都觉得不妥,很难准确地对应这个亚文化。所以最后不如直接音译一个词。


©
红心点太多 / Powered by LOFTER